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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淳翔:年獸傳說探源

2019-01-30 10:25

 近幾十年來,華語世界普遍流傳著一則年獸傳說,大意是說“年”是一種兇猛的怪獸,終日休眠,每逢除夕才現身世上四處肆虐,但它怕紅、怕光、怕響聲,因此每當歲末,人們貼紅紙、點燈、燃爆竹來驅趕它。

 
年獸從何處來,又長相如何呢?似乎版本各異。其居所有說來自深山密林,有說來自山洞,也有說來自深海。樣貌則或如獅子,或頭上長犄角,或眼大如銅鈴。
 
事實上,過年貼紅紙、放爆竹等習俗,各有其來歷。如門上貼紅紙,始于在門旁插桃符,上畫神荼、郁壘像。經五代后蜀皇帝孟昶題桃符板,書“新年納馀慶,嘉節號長春”后,發展為春聯。延至明清及近代,則春聯、門神畫并存。而春節期間燃放爆竹由來更早,據宋代高承《事物紀原》:“爆竹燃草起于庭燎。”即《詩經·小雅》中有“庭燎晰晰,君子至止”句。至南宋,有人發明“以硫磺作爆藥,聲尤震厲,謂之爆仗”。(《嘉泰會稽志》)時光流轉,這些風俗沿習至今,“爆竹一聲除舊,桃符萬戶更新”的意象已深入人心。揆諸典籍,雖說自古以來門神畫和爆竹都是用來驅邪的,不過所驅趕的對象,卻從未涉及年獸。
 
又有人提出,“除夕”字面意思是驅趕“夕”而非“年”。然而“夕獸”一詞出自童話作家郭明志筆下的中篇童話《“年”除“夕”的故事》(《巨人》1981年2期),并于1984年改編成剪紙片《除夕的故事》。這回,“年”變身為正義的仙童,受玉帝指派,下凡收服怪獸“夕”。顯然,夕獸故事亦受年獸傳說啟發,它不僅更晚出,影響力也低。再從訓詁學角度探析,無論“年”、“夕”,乃至“歲”,均與野獸或怪物無關,甚至“除”原初也無“祛除”之意。
 
《“年”除“夕”的故事》插圖,郭明志繪制
 
近幾年,年獸傳說備受質疑。2014年1月27日,果殼網編輯Ent(張博然)發表《年獸,到底是個什么獸?》,指出該傳說缺乏文獻依據,并于探討可能的動物原型時,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將懷疑對象指向靈長類動物山魈。其實作者很清楚非洲的山魈與中國古籍里的山臊根本是兩碼事,何況年獸與山臊也不見得有什么必然聯系。2018年2月19日,《新民晚報》“夜光杯”副刊,又見專事神仙鬼怪研究的青年學者李天飛寫的《“年獸”到底是個啥》,也稱“沒有在任何一部古籍里看到過這個故事”,倒是找到民國時的兩篇文獻,即1939年底《申報》上署名“申”的《過年的傳說》,以及1947年《大家》雜志李一的短文《年》。“再往前找,就再也沒有了。”于是斷言這故事編造的成分很大,理由是:一、它沒有說明文獻來源。二、如果是民間傳說,也應指出是在哪里流傳,由誰做過怎樣的田野調查。如果都沒有,就只能歸于謠言。我想,這就有點厚古薄今了。畢竟古籍中荒誕不經的傳說多如牛毛,即便告知出處,又何異于閭巷讕言?
 
問題在于,年獸傳說流傳之廣,版本之多,簡直令人驚異,又怎容輕易抹殺?故與其斥為謠傳,不如追根溯源,并探求其廣為流傳背后的合理因素。
 
經重新檢視,1980年2月16日《人民日報》第四版所刊趙慈風、康新民合撰的《過年的傳說和風俗》言稱:“有這樣一個傳說:古時有一種兇惡的怪獸,長著血盆大口,人們叫它‘年’。每到臘月三十,它便出來挨村挨戶殘食人群。”“后來大家才知道‘年’怕響、怕紅、怕火。人們為了保護自己的生存,想出了許多抵御‘年’的方法,逐漸演化為過年的風俗。”此可視為年獸傳說的通行版。它既不提流傳的地區,也無出處,可是大量后出的民間故事、民俗學著作,都或多或少受其熏染。如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流行的火把節,原與諸葛亮征南有關(胡樸安《中華全國風俗志·騰越之火把節》);土家族過趕年,源自明嘉靖年間永順土司彭翼南平倭,然而近年出版的書籍中,竟都與年獸攪在一起,顯得很不嚴謹。
 
再努力追溯,發現婁子匡《歲時漫談》(臺北:文星書店1967)里的一段話:
 
我們中國華北近海一帶的地區,卻把“年”看做是一只怪獸,而且已給它定名為“年獸”。說它一年四季都住在深海里,只有一到“除夕”那一天,它便要從海里爬上岸來了,可怕的就是它底腳所踏到的地方,便立刻發生水災。因此沿海住民,在除夕之夜就忙著搬到高山上去避難了。
 
緊接著記錄了天津附近一則“年的由來”的傳說。
 
嚇走年獸
 
有一年臘盡歲除的時候了,人家扶老攜幼都在搬家,為的是避難到高山上去。這時候,村里卻來了一個沿門求乞的老丐,因為大家都忙著要避災,誰都沒閑去布施他。他一直走到村子的盡頭了,才有一位老婆婆給了他一塊餅,并且告訴他:“你趕快走開吧,年獸要來了!”
 
老乞丐不想走開,卻問老婆婆:“年獸是什么?”又說:“那又何必大驚小怪呢!”
 
老婆婆警告他說:“你不怕?它一來到,我們全村都成澤國了!”
 
老乞丐笑嘻嘻的說:“不要怕!只要你肯留我在家里過一夜,借給我一件紅袍,我一定把它趕走呢。”
 
老婦人當然不相信,可是一想:他既然自愿這樣做,也就在答應了他底要求以后,自己逃上山去了。
 
半夜時分,先是遠處一陣陣的海嘯,接著聽似萬馬奔騰的聲音迫近了,老乞丐朝著海面一點不怕,別的看不到,只見好像兩盞紅燈,跟著浪濤沖過來,他還是瞪著眼看,原來就是年獸真的來了,那兩盞紅燈就是它底一對眼珠。
 
年獸眼里所看到的,和往年不同的是村尾竟有一人家,門口貼著紅紙,院子里燈光通明,那里面站著一個白發紅袍的老人,手里拿著兩把菜刀。一下子又看到他底刀剁個不停,發出來的聲音很像擊鼓,轟雷也似狂風暴雨,甚至蓋沒了年獸的萬馬奔騰的海嘯聲。這先把年獸怔住了,原來它什么都不怕,只怕看到紅的顏色,再一聽到剁個不停的震耳的刀聲,嚇得它不得不轉身向海里逃遁,不多久,風平浪靜。從此以后,年獸也就無影無蹤了。
 
這次,傳說及故事有了較明確的出處,可是海獸版主要在臺灣地區流傳,以后也出現在臺版《歲時叢話》(民俗叢書103,1970)、《中國民俗搜奇·第五集》(金文叢書130,1983)等書里,內容均一脈相承;而《中外著名神話故事精選》(中國國際廣播出版社1992)里的故事以之為藍本,并加以精簡。
 
繼續向前追溯,還發現1959年2月15、16日《新民晚報》王一萍《“年”的故事》。
 
在中國古老的傳說里,“年”是一種神奇的野獸。它長著兩個可怕的頭,四只耳朵,八條腿,專門吃人過活。但是“年”很懶惰,一年四季它都在昏沉沉地睡覺,一直到除夕的夜晚,才從陰暗的山洞里爬出,尋找它的犧牲品。“年”害怕日光,不喜歡紅色,尤其討厭喧鬧的聲音。因此,按照中國的習慣,在除夕的夜晚,應在大門上張貼紅色的對聯,窗上貼上紅色的紙花,點起耀眼的燈,同時,打鼓、放爆竹來驚嚇“年”。
 
這段話來自蘇聯援華專家亞加莫夫的女兒蓮娜從莫斯科寄來的信。蓮娜的爺爺老亞加莫夫是位退伍的蘇軍指揮官,曾參加擊潰日本關東軍解放哈爾濱和長春的戰役。所以她從小聽過許多關于中國的故事。這故事由爺爺的一位朋友所告,但同學們根本不信,非說是她自己編的。于是寫信來求證。可惜作者查詢無果,“無法解釋這個謎”,碰巧遇到一位重慶來的文學工作者,據他說,“年”是一種想象中的野獸,在西南的民間傳說中,有例可尋。舊社會年關難逃,當殘酷無情的野獸“年”潛入窮人之家的時候,走投無路的弱者就會“一把刀刀一條繩”,結束自己苦痛的一生,求生欲望強一些,或勇敢一些的,也得在漆黑的夜里藏到原始老林里躲債。由于這答案將矛頭直指封建統治者,帶有強烈的意識形態印記,實際效果并不好。而出人意外的是,年獸傳說竟曾傳至蘇聯。好在這則很有些恐怖的兩頭怪獸版僅此一見,以后沒有流傳。
 
解放前的年獸故事可不止一二種,有的也挺詭異。如1949年1月28日香港《大公報》“虛人”《年關考》稱:
 
中國有一個傳說故事:上古時代有一種非常兇猛的野獸,名叫“年”,全身的毛像雪一樣白,腳跡行處留有粉白的印痕,每到十二月三十日便出來噬人,撞開大門到家家戶戶去揀選壯大的人吃掉,以后這種“年獸”們被人合力撲殺掉以致滅種,后人為紀念此事起見,特定十二月三十日為“年”。
 
這白毛年獸似乎吸收了喜馬拉雅雪人傳說,但說其足跡能留下白印,地上總得有霜雪,如杜甫所云“玄冬霜雪積”,但問題是上古時代冬季并不會到處積雪吧。后面又說這獸成群出現,以后還被滅了種,不知根據何在。難道發現了化石?至于說十二月三十日為年,則全然不顧事實了。總之,故事編得不圓融,破綻太多。
 
1947年4月1日出刊的《大家》雜志里,李一的隨筆《年》開篇述及:
 
古老相傳,年是一種猛獸,食人傷生,殘暴無比,想起來,大概和恐龍之類差不多吧。不過據說年是怕光的,所以它在無月之夜才出現,俗諺形容欠債不還,說“除非等大年三十出月亮”,那意思就是說除夕無月,那也正是年出現的時候,生靈遭殃的時候。
 
這傳說是否可信呢?學識不夠,無從考證。不過由此傳說,和現在還在流行的若干習俗相印證,卻還可以解釋得通。
 
說年獸像恐龍,不免過甚其辭,似乎不喻為恐龍就不能言其大。后文則舉寧波鄉間的舊俗,如除夕要點燈守歲,或去附近的廟宇坐夜;房門不允許忽關忽開,可能會使燈光忽明忽熄,無異通知“年”有隙可乘等等,來證明年獸傳說的確有著廣泛的解釋力。文中同樣提及年關,說是人為造成的威脅。
 
1939年12月31日的《申報》文章記道:
 
據說,在四千多年前的時候,世界上有一種物,名叫年。這種動物很大,性喜冷,在每一年的終了,與第二年開始的那一夜,他就要出來吃人;所以,那時候的人,都是存有懼怕之人,并且沒有一個方法來制阻他的活動。于是在這時,大家就把他當做一個關,就是現在所說的“年關”;又因為逃過了未被年吃掉的緣故,所以就把第二年的第一天,叫做:“新年”。后來人類漸漸的聰明了,想了一個法子,就是在新年的前夕,大家掛了紅色的東西,因為年是最怕紅色,所以這一家倘掛了紅色的東西,年就不敢近了,于是人類得了較安定的生活。
 
“四千多年前”云云,不見文獻依據,無疑也是捏造的。就好比盤古神話,故事很晚出現,主角盤古卻后來居上,被尊為開天辟地神。
 
自1937年2月16日起,上海的小報《鐵報》一連五日在第四版設“年景”專刊,向讀者介紹各地年俗,新年氣象等。其中首日所刊啼紅(本名謝豹)的《年獸》及另一篇署名“春官”的《閑話拜年》短文里,都提及了年獸。后者開篇稱:“相傳混沌初開,有獨角怪獸曰年,每歲出面噬人一次,其時人類只知有晝夜,不知有歲時,逢年出現,則知一歲又除。今人宰牲祀神蓋即古人以牲飼年,俾少食人之意,歲首拜年,則互慶未為年食也。”所述較籠統。前者文字古樸,引經據典,學術氣息濃郁。但其引文令人生疑:
 
……世人咸知“年”為一種節序之名稱。殊不知另有一說,系指物而言,且為一種極可怖之怪物,其說雖荒誕無稽,類似神話,姑妄言之,姑妄聽之可也。據云:“年,古獸名,形似獅,體大,性兇殘。以同類為餐,吼聲撼山岳,虎豹聞聲,莫不懾伏,素穴深山,入臘,氣候嚴寒,同類深匿,無可為餐,乃離山入市,覓人飽腹,遇難幸免,迨除夕聞爆竹聲,方驚去。”
 
獸類有無“年”之一物,意者,古代或有之,亦未可知,至近世動物學辭典中,則已無此物存在。豈亦如“龍”與“麒麟”之類已受天然淘汰歟?古之生物,因不適于環境之生存而絕種者,固不一而足;“貪”、“猶豫”,亦均古獸類,今其字悉作別解,知其本意者反漸少,亦猶今人之但知有年節,不知古有年獸也。
 
相傳,世俗過年,例放爆竹,即系驅年,而賀年之初意,則親友互相稱慶僥幸未為年噬也。
 
近世年獸雖已絕跡,而年之噬人依舊,債主緊逼,何以卒歲?因而自殺者有之,如此次廢歷年底慘死之建中銀行經理陳恂如,謂為被年所噬,誰曰不宜?索債人之猙獰兇狠,不讓古時食人之“年”也。
 
略事小結,上述版本中,年獸的形貌差異很大,有的抽象有的具體,若說它們有一共同的源頭,簡直難以置信。不過它們多半與年關概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,隱約又有共通處。若欲搞清個中奧妙,非尋獲源頭不可了。此前,翻閱成書于南宋,并屢經擴充的《歲時廣記》、清道光年間記吳中風俗的《清嘉錄》以及民國時期張亮采《中國風俗史》、婁子匡《新年風俗志》、楊蔭深《歲時令節》等書,均未發現年獸相關的片言只字。于是便將目光轉向城市小報。等瀏覽了上百篇相關的文章后,終于有了突破。
 
1935年2月1日《金剛鉆》漱石《說過年》提及:
 
憶幼嘗聞諸父老言,年惡獸也,其形似獅非獅,似狗非狗,專喜夜出食人,畫家繪紫微星,柱上所鎖之獸,即系此物。以是迷信之人,每有于新歲間懸之中堂,以為禳解者,此一說也。雖不見經傳,無從考證,或有為齊東野人之言,然年為惡獸,以邇日之社會觀之,頗為近似。蓋窮人之視年關,恒有生命危險之虞,其慄慄畏懼,有甚于猛獸當前,幾乎不膏其血吻者。是則安得有紫微星其人,為之執縛此獸,或竟撲殺之,以為民除此大患,使人人得安度殘冬,相率共游乎熙皞之天耶?
 
1933年1月17日《金剛鉆》海上漱石生《滬壖話舊錄·歲時風俗之回憶》:
 
(撣埃塵)各家于送灶之后,皆須灑掃過年,于是以撣埃塵為第一要務。盡有終歲埃塵厚積,至此日始一掃而空者。屋中埃塵既凈,乃俱懸掛字畫,出自名人之筆者固多,而俗不可耐之天官、或眾神圖,亦觸目皆是。其有懸紫微星畫軸者,畫家每繪一石柱,柱上鎖一似狗非狗之獸,或云是獸即天狗星,或云是獸名年,常欲食人,紫微星故鎖系之,不令至下界肆惡,而使人不逢年患,故過年時懸此最宜。然腹儉如余,殊不知此典出處,且愧無從考證也。
 
海上漱石生、漱石,為滬上知名作家孫玉聲的號。孫氏生于1864年2月1日,浦東人,所著小說《海上繁華夢》與韓邦慶《海上花列傳》齊名,記老上海種種風物,足為后人考證之需。《金剛鉆》系上海的著名小報,由施濟群創辦,原為三日刊,后改日刊。出版至抗戰前夕,歷十馀年,銷路與《晶報》相埒。1932年鄭逸梅主編《金剛鉆》,年近七旬的孫氏以《滬壖話舊錄》一稿付之,排日登載,內容無所不包,堪稱一部小型百科全書。其中《歲時風俗之回憶》連載50多日,為晚近上海最完備的節令風俗志。
 
由于給出了新的關鍵信息,故筆者推斷孫玉聲幼時的耳食之談,便是年獸傳說的源頭。
 
紫微高照年畫,制于辛丑年(1901)春
 
年獸概念如何成型的呢?一則孫氏口中“俗不可耐”的紫微星畫軸,當為傳統木版年畫。若擴大搜索范圍,發現佛山、綿竹、陂北等地都有“紫微高照”、“紫微正照”題材的年畫作品,寓意驅邪避兇。其二,近代中國國難深重,民不聊生。底層民眾每逢年底收賬,常覺年關難過,從民間流傳著大量的“年關竹枝詞”,亦可窺見一斑。一旦有人將年關概念與傳統的紫微星年畫里的怪物形象掛上鉤,年獸便出籠了。質言之,年獸屬于隱喻性認知,其成立取決于兩點:一幅特定內容的年畫以及年關概念。這兩項元素可謂想象的源泉及現實物質基礎,二者缺一不可。
 
自民國肇始,萬象更新,年畫成為改良對象。轉至一九三〇年代,隨著石印技術的普及,又兼農村經濟破產,傳統年畫已為新崛起的月份牌畫所取代,逐步淡出城市人的日常生活。如學者唐魯孫在暮年憶及:“在蘇浙皖湘鄂贛等地過年,就從來沒看見過年畫,有之只是英美、南洋幾個大卷煙公司,請曼陀聿光幾位名家畫的美人風景畫片而已。”(《老古董·年畫瑣憶》)與之同齡的嘉定籍的唐大郎也道:“幼小時在鄉下過年,總要覓一張鄭曼陀畫的、衣裳穿得越薄越好看的美女月份牌。”(《閑居集·春燈詞》)可見上海近郊木版年畫也已淘汰。此種感受應還能舉出不少。
 
孫玉聲是新聞界頗具影響的老前輩,他關于年獸的表述一定讓讀者留有印象,至少直接或間接影響了謝豹(1898—?,武進人)、《申報》記者和李一(本名李之華,1911—1955,鄞縣人)等媒體人。同時,年畫在城市已然消失,后輩們再度提及年獸時,就因缺乏實際經驗而忽略了紫微星年畫,致使其樣貌與天狗脫鉤,遂各自發揮想象,衍生出各種新版本。起先年關隱喻尚存,但經過時光的磨折,終于也漸次湮沒。
 
其實多年以前,年獸傳說也曾遭受駁難。1973年3月,臺灣民俗學家朱介凡撰《“年為怪獸”傳說質疑》(《臺灣風物》23卷1期),說他自1948年赴臺后才聽說此傳說,起初為其“說法新奇,很留下一番印象”,后因對南北各地禮俗稍加探討思辨,認為它“不合中原文化傳統”,“缺乏民俗學的情味,也缺乏現實生活的淵源”,故呼吁學界抵制。有趣的是,此文附錄編者毛一波的按語,引婁子匡《歲時漫談》里的記載,大致消解了朱的建言。畢竟,少年成名的婁氏不但是顧頡剛口中“研究民俗學同志中最努力的一個人”,渡臺后又為彼處民俗學界的巨擘,其表述自帶權威氣場,不由人不信。于是該傳說立穩腳跟,流傳至今。
 
黑格爾說:“凡是現實的東西就是合乎理性的。”同樣的,年獸傳說的產生與傳播,還能用如下理論進一步闡釋。
 
首先,宗教民俗學。據哈利孫女士《〈希臘神話〉引言》,“全世界的宗教儀式不出這兩種,一是驅除的,一是招納的”。(周作人譯)反映了先民們普遍的趨利避害觀念。而除夕驅邪也非中國獨有。如弗雷澤在《金枝》“公眾驅邪”章提及定期消除邪惡,“一般是一年一次,為的是使人們能夠重新開始生活,擺脫他們周圍長期積累起來的邪惡影響”,并記“泰國每年趕鬼,在舊歷年的最后一天。宮里放信號槍,下一站響應,一站一站地傳下去,直到槍聲達到城市的外門。這樣一來,鬼就一步一步地被趕出去”。正與驅除年獸的說法異曲同工。
 
其次,信息傳播學。近代以前,民間傳說多以口耳相傳方式傳播,隨著報章興起,其傳播力提升了何啻千百倍。究其傳播過程,則類似于時空維度擴展了的傳話游戲。歲月流轉,原有信息日益損耗,同時帶著傳播者的理解或喜好而增添新內容。由于社會制度的變遷,年關一詞蕩然無存,已使傳說失去隱喻基礎。又因天狗星環節早已缺失,故年獸的樣貌飄忽不定,被隨意賦形。之后地理因素也發揮了作用,如在沿海地區,該傳說就與當地特定的海嘯災害結合,出現海獸版。而到了山區,年獸的居所又相應變成密林或山洞。此外,波普爾《客觀知識》提過“知識進化論”概念,即合理的會留存,過于離奇、復雜的則會被淘汰。則雪人版、兩頭版年獸最終未能流傳,便種因于此。
 
綜上所述,盡管漏洞百出,年獸傳說卻風頭正勁。不僅故事納入小學課本,其形象還升級換代,改編入時興的游戲、動漫作品中,令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喜聞樂見。即使年獸概念本不存在,但正如勒龐在《烏合之眾》里所指出的,“當觀念通過不同的方式,終于深入到群體的頭腦之中并且產生了一系列效果時,和它對抗是徒勞的”。因此,若想消除其影響,亦非一朝一夕所能辦到。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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